\t\t\t\t生活是如此的不如人意,生活又是如此的让人庆幸:让我在人生最落寞的时候,与“栋笃笑”在孤寂中相遇。
多少个夜里,我借着黄子华的“栋笃笑”渡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时期。在潜移默化中,许多句子甚至变成了我的口头禅。在那调侃的背后,我看到了更多冷峻的现实,残酷的情感。在我终于确定告别昔日的某个夜里,叼了口烟站在阳台上,心中忽然涌动了一种奇妙的感觉。我有种倾诉的感觉,或者,我应该用文字去梳理这些日子里的心路历程,作为告别,我有必要写下我的所惑,所悟、所思……
在众多“栋笃笑”的作品中,我把《秋前算帐》视作子华的颠峰力作,不仅因为它搞笑的到位,言语的精彩,也不仅因为子华的敢说敢做,敢于承担,敢于思考。而是,在这一场“笑中有泪”的栋笃盛宴里,子华冷冷的调侃总会让人在大笑之余,偷抹去眼角的感伤,进而陷入一种深深的沉思里。
夜终于沉寂了,打开Realplayer,再一次静静地进入……
一、体制之障
开场伊始,子华让观众的掌声证实了“全港市民热烈庆祝回归”的十个字,有八个字是骗人的。用事实狠狠地扇了我们这些“一厢情愿”的人一个耳光:原来当年的香港回归,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“普天同庆”的。(记得当年高中写香港回归,用得最多得就是这个词语)
然而子华对于回归,抱的并不是敌视的态度。通过对李鸿章这一角色的扮演,他很明确知道,回归对于中国人的意义。但是,当“回归”(主动的)还是被称作“收回”(被动的)时,他这样言道:“如果一个外星人来参观回归大典,他会很直觉地认为,是香港收回大陆。”因为,在外星人看来“我一看大陆,就知道它被一些不负责任的人搞了几十年。自己人怎么会这样?肯定是外人搞的。全宇宙的殖民地都是这样……”
所以,子华思考的问题并不是“是否应该收回”的问题,而是“什么时候应该收回的问题”。什么时候应该收回呢?他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答案:是等到有一天,香港的蛊惑仔上东莞打劫,被公安逮住了,他们的家人不用担心他们的人权问题的时候;是等到四川的农民也能来香港见识风月场所的时候;是等到某一天香港人上街请愿:“鬼佬归西,香港回归”的时候。
真的,对于子华来说,归属并不是一个问题。他可以从做一个“兼职的”中国人开始,到对日本人明确地说出“钓鱼台岛是我们中国人的”。只是他比那些“系咩,碰”的香港人看得更深远的是,他看到了“一国两制”背后深深的悲哀。他说:“世界上有什么羞耻得过,一个亲生母亲从后母手上接回她的儿子,然后要同他说:‘儿子,你放心,我们是一家两制的。’”“一国两制最伟大的地方,是他终于都肯承认,他自己的制是吓坏人的。”
这便是体制的障碍。我常常在想,在我们听得太多太多的关于这伟大那伟大的论调的同时,我们是不是也同样要听听第三者们的冷嘲呢?总之,子华看“一国两制”的这样一种角度,予我一种全新的感觉,全新的体验:或许,我们要知道事实的真相,只要把官方的文章反过来读就行了吧?
体制,就这样横亘在统一面前,给那时的港人带来了恐慌,心理的暗影,逃避的藉口,然后,又慢慢地随岁月而淡化。因为民主人士们也学会了现实。但我们也明白,无论是台湾或是香港,都太渺小,太渺小了,它无力如东西德那样,有着一种足以抗衡的力量,通过几十年的跨度去融解旧体制之障。有的,只能是于今十年我们所看到的,一个渐渐“大陆化”了的香港。我想,再过十年,二十年,香港街头是否还会有那关于六月某日的呐喊?
也许正如子华说的,他从来不曾怀疑某日港人全民转态亲中的能力。对于港人来说,这是一种幸,或者不幸呢?
二、历史之痒
讲完了对回归的反应,子华接下来讲述了印象中的大陆。从他叔叔口中的恐慌,到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进修,去读一些关于大陆的书,认识一些大陆的人,娓娓道来,角度之新,言语之幽默,令人为之喷饭。
比如他说“伤痕文学”其实就是“恐怖文学”;比如他说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》里描写的最恐怖的地方,是一个男人因为他父母的政治背景,到了三十一岁却仍是一个处男。然而我们似乎远远没有那样的感触,是因为我们受到类似的遭难太多了,或是我们根本地对政治压迫下个人遭难早已习以为常?在革命的名义下,庞大的国家机器隆隆地辗过,又有谁曾留意过,尘嚣之余个人那弱小的呻吟?更甭提那被贬为“小资情调”的个人的情感生活了。
接下来从书本到现实里的真人版本。子华说他认识了三个从大陆来的,“充满伤痕”的人。第一个有着不知是“英文情意结”还是“牛角情意结”的英若诚,他曾经在文革的时候被自己同一单位的人批斗,对此他的态度是:“很简单,forgiving,宽恕吧,千丝万缕,宽恕吧。”子华说这于他而言很不可思议,他说,如果换了是他,又怎么可能轻易罢休呢?然后他觉得像英若诚那样的人简直是伟人,大陆就是充满了这种“伟人”。接着他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:“在大陆,你不是伟人,你无法生存。”
多年前我曾经读过一本伤痕文学。很清晰地记得,类似英若诚那样遭遇的主人公,面对“历史”,他的回答是:“如果是母亲错打了你,然后又向你认了错,你还能怎样?”如果这算作中国人淳朴的话,另一种不可否认的事实是,我们有着一种政治上的“母亲情意结”,身体内还流淌着奴隶的血液。对于政府,对于“公仆”,我们何曾作为“仆”来看待过?我们最常用的词句是“父母官”,最喜欢喊的是:“青天大人,草民冤枉!”
从未意识到,真正的权力是在何人手中。像英若诚这类充满伤痕的人,如果他的宽恕是出于内心的话,那么从整个政治大气候来说,更多的却还是来自小民的不曾觉醒。
又或者,这种“宽恕”是来自一种政治的强压,“你不是伟人,你无法生存!”何等的辛酸,何等的无奈。
如果第二个追求真理的人,是意味着对过去的放弃的话,第三个人则意味着对现实的屈从。这人在文革中几乎被杀死,在死里逃生后,他的顿悟居然是:“做小贩好过开铺!”最初看的时候,我左思右想不明白,对于子华来说,他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呢?在重复看了N次之后,回应眼前的社会现实,我忽然恍然大悟:“做小贩好过开铺”,这不正是我们现今社会芸芸众生的生活态度?广东话说“忠忠直直,终须乞食”,“开铺经营”就是一种循规蹈矩的生活态度,然而,这种态度在这个社会里并没能得到应有的奖赏,反而是“做小贩”的非法经营,却能够如鱼得水。当奉公守法成为一种懦弱,当循规蹈矩成为一种笑柄,这个社会,也无怪乎充满了病态与扭曲。
所以,也难怪子华越接触这些人多,就越不明白,“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”?
三、现实之痛
“十个古仔,九个系拽;淋漓尽致,吓坏肠胃;公安绑架,马桶生仔;返到大陆,实听心翳;啊乱过鬼,贱过鬼,死比你睇,法律随时调转,格硬来,人人自动自觉甘心做伪,皆因马克思你无晒问题。”这是子华印象中关于大陆的歌,词句幽默,偏又犀利而尖刻。“执法者腐败”,“法律屈从于权贵”,“谎言习以为常”等等这些,岂不都是我们面临着的现实之痛?偏偏子华这时还不忘幽上一默:十个古仔,九个是坏的,今天我们就来分享好的那个。
可这是怎么个好的故事呢?子华说回到大陆,有几个干部朋友,对他非常的友好,请他去游船河(用水警的游艇来游,公艇私用?)。但都不太深刻,最深刻的是去看病的时候,他的干部朋友带着他随便就去插队,以至于他说这样的一次插队,简直是破了他一生插队的总和。而更为奇怪的是,其他的那些人,居然毫无反应,似乎是对这种行为早已习以为常。他总结说:“那种感觉是很恐怖的,而最恐怖的是,我中意!我中意这种感觉!我插你一两百多人的队,我插完队,你们一个个还要和我‘拜拜’。”
我在想,为什么子华那么多丑陋现象不抨击,偏偏只是找那么一件小事来说呢?也许正因为,从这个故事里,我们可以看到中国人对于秩序的轻蔑,对于权势的屈服。在现实生活中我对此有着深深的体会,排队买车票的时候,才大概有十几个人的队伍,结果买一张车票要等足足的一个半小时。因为这期间总是有着不知是什么关系的人直接的走向窗口,伸手就往里面要票,有好些甚至是走进里面去要。售票员常常是放下手头的活,先去忙那些关系户。这种对游戏规则的破坏,往往就变成了潜规则在起作用,变成了有权有势者就可以肆无忌惮。社会的公意遭到践踏,公平和公正也遭到蹂躏,法治也就遥遥无期了。
四、移民之惑
接下来进入了相当冗长的子华关于自己家族移民的回忆。个中令人喷饭的句子不时迸发出来,譬如他母亲让他拿两条“三角五”去贿赂诺贝尔,譬如他吟的那首“举头望鸡翅,低头挤暗疮”的歪诗,都充分体现了子华的才气与幽默感。
然而他的这两段经历却不是胡扯,纯粹都是为了下文作伏笔。他说了父母在加拿大零下四十多度生活的窘迫,人地生疏,语言不能沟通,只能申请破产;他说了在零上四十多度的毛里求斯岛上看到的变种的“龟人”。他的困惑也是很多人的困惑:是什么足以令他们将自己一生所建立的事业,在自己最壮年的时候全部放弃,到一个完全陌生、毫不熟悉、什么都不懂的地方,所有事从头再来?难道他们千辛万苦,放弃那么多东西,来到这个地方,就是为了制造一对这样的“龟人”?
他忽然明白了,“我们中国移民的那种勇气是从哪里来的,不是为了我们自己,是为了我们的下一代,是为了我们的下一代可以像龟一样的生活,龟一样吃东西,慢慢想事情,慢慢做事……”
这大概是每一代移民的中国人潜藏于心底的共识。对于他们来说,自己承受的苦难是不足道的,然而如果让他们的下一代继续来承受这种苦难,那是不可想象的。正如鲁迅先生在《故乡》里所希望的:“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,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。”
这是先生的希望,直到现在却还只能是在域外去寻找,如此想来,又岂不让人悲从中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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